前额上的玫瑰

【魔道祖师】苦世(全)

魔法封印被窝君:

#瑶臣无差
#人生八苦
#梦境,为什么总是梦境,因为只有在梦里他们才能再次相见
*关于孟瑶先上金麟台还是先救蓝曦臣,原文描写模糊,此处因需要取前者,特此说明
*八苦取自仓央嘉措诗集,与佛家说法略有不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所涉古诗有删减,原文附在最后


「寐」故居
    房中布置得十分雅致,又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贵气。
    蓝曦臣眉间紧着。 他熟悉这屋子。
    金光瑶刚上金麟台时,便住在这个房间里,当初布置时还请他去做了参详,其中物什挑选安置皆有他的手笔。
    可他不该在此。此处不过姑苏城外荒野,如何会有一间本该早已被人改得面目的屋子。
    他是听闻此带出现疑是金光瑶的人后追逐而来的,在姑苏城中发现了踪影,然后一路追来了城外,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进了一个小木屋。
    蓝曦臣轻轻推开了老旧的木门,然后踏入了这间屋子。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案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册,一旁还放着一只茶碗,袅袅雾气缓缓腾起。再如何没有异常,但屋子本身已是诡异,外室没有什么发现,于是他绕开屏风走进内室。
    床头柜上放着瑞兽香炉,丝丝缕缕轻烟自香炉隙间逸出,汇成一缕飘起,最后又散去,浓郁香气绕在蓝曦臣鼻端。蓝曦臣扫过一眼,目光落在床底下被床幔遮去的地方,那里露出突兀的一角。
    蓝曦臣缓步行去,微微弯身抽出腰间洞箫轻挑起幔子,露出了被遮去的东西。
    是一个箱子。
    蓝曦臣正准备放下幔子,却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哥,我想你还是打开看一下的好。”
    蓝曦臣回首,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人正看着他,唇微微弯起,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瞧上去十分伶俐。蓝曦臣怔忡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反应。
    那人于是又叫了一声“二哥”,正正是从前的调子。
    蓝曦臣眉间微动,泛出几分苦意,可却始终没有叫出那个称呼。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局势,直到最后,蓝曦臣道:“世上有精怪名为寐,为死去之人执妄与记忆所化。”
    那人叹了口气:“好罢……可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记忆相同,执妄相同,不过他是人,我是寐罢了。二哥觉得呢?”
    蓝曦臣微微敛目,掩去了眼中痛色,他说:“可他已经死了,他…是怨恨我的。”
    寐哑然。
    他只是精怪,不明爱恨。


    金光瑶最后恨他不恨?
    蓝曦臣曾痴心问灵,问不来金光瑶,便问其他的灵。
    问惨死之灵,恨否?
    问不得超生之灵,恨否?
    问遭信任之人所杀之灵,恨否?
    答音皆问。为何不恨?岂会不恨?怎能不恨?
    蓝曦臣最后只是良久沉默。世人所见,泽芜君所为并没有错,只不过是杀了一个恶贼,岂是有错?于泽芜君,他是刺向了杀父杀兄杀子的极恶之徒。可于蓝曦臣,他将剑刺向了未害过他的金光瑶。
    金光瑶临到最后声嘶的质问仍在耳边。
    金光瑶恨他。蓝曦臣想着,尽管最后金光瑶推了他一把,可定然是恨他的。
    所以他能分清,眼前的人即使与金光瑶一模一样,却不是金光瑶。
    蓝曦臣看着眼前的寐,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面容。寐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蓝曦臣低低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抱出那只箱子。箱子上积了一层灰,是放了许久了,蓝曦臣慢慢打开箱子。
    本以为里面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蓝曦臣微有些讶异地看着箱子里的杂物。
    依次摆好的全是普通得很的东西。
    “他喜欢把一些东西收起来。”寐在他身边说道。
    蓝曦臣问:“为什么要我看这些?”
    寐答道:“因为很重要呀。”
    蓝曦臣敛目:“…古籍有载,寐能化梦。”
    寐点了点头:“这个屋子不就是我化的梦么,凡我所化,皆是记忆。”
    蓝曦臣道:“这些也是?”
    寐坦然地承认:“自然是。可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害你。”
    蓝曦臣微微蹙了眉头,叹道:“…是。”他伸手,拈起了最左边的一枚珍珠扣子。
    然后他便微微瞌了眼。一旁的寐扶住他,令他靠在床上去。


    寐能化梦,梦境为执妄化寐之人的记忆。
    由生到死。
    梦名,浮生。


「生」扣子
    琴音靡靡,台上犹有衣着轻薄的女子抱着一把琵琶和着琴音弹唱。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歌女唱着一曲《金缕衣》,声音婉转柔媚,微微的颤音勾得人心头发痒。
    蓝曦臣则立在廊下,抬袖半掩着面十分尴尬地咳嗽着。他一睁眼便被这满堂的脂粉味呛住,再见这满堂情景,他若还不知这是哪儿那便是真的怪了。
    姑苏蓝氏素以“雅正”为训,蓝曦臣更是蓝家人中的蓝家人,哪里曾踏足过这种地方。他简直都不知道脚该往哪处挪,不过好在,似乎所有人都瞧不见他。发现这一点后他才自在了一些,然后一眼便瞧见了在堂内穿来穿去送果盘的小孩子。
    那孩子瞧上去只有八九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很,生得十分伶俐。
    正是金光瑶小时候。蓝曦臣认他出来,抬步便跟去,他在人群中行走,却如同独立在世界之外,谁都触不着他。
    小孟瑶动作麻利得很,没多会儿便送完了果盘,还有客人赏了他一块瓜,他乖巧地连声道谢后捧着瓜,钻着空儿便要往二楼跑去。小孟瑶眼睛一直往二楼琴席的帘子后盯着,上楼后便往那儿跑,蓝曦臣跟在他身后往上行去。
    帘后身形影影绰绰,琴音缠绵,蓝曦臣听来亦觉技艺娴熟情思融合,心下已知帘后是何人。
    金光瑶曾说过他的母亲琴弹得很好,不是虚言。
    蓝曦臣想,此梦大约便是金光瑶小时候的记忆了。他这般想着,却见从旁侧房中跨出一只脚来,一个衣着华贵,浑身散着酒气的男人揽着一名娇笑着的女子走了出来,他手中还端着一杯酒。
    小孟瑶一直盯着他母亲的位置,又跑得急,哪能收得住脚,蓝曦臣下意识一步跨上去便要护着他,可小孟瑶却穿过他正正便撞了上去,一块瓜也碎在了那人衣袍上。
    他年纪小,又生得瘦小,却是自己被撞倒在地,也不敢耽搁,爬起来便跪倒连连道歉。
    蓝曦臣怔怔地看着自己伸出去想护着他的手,最后只是苦笑。
    这只是记忆,他也只是一个看客。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小孟瑶跪在地上卑躬屈膝的样子心头发紧。


    孟瑶挨那两脚时仍是觉得,哪怕做好了准备也痛得要命。
    他在廊上蜷成一团,死命咬着嘴唇不叫出声来。他不能叫出来啊,他的母亲,还在那不远的地方弹琴呢。
    男人的斥骂仍在耳边,孟瑶只觉耳中嗡响,根本听不清骂的是些什么。他忍着痛抖着身体爬起来,跪下颤声说着对不起,卑微地恳求着那男人。
    他眼前有些发黑,目光落在男人衣袍上。从客人手中接过那块瓜时他几乎是感恩戴德的,他的母亲已经抚了半天琴,孟瑶立即便想要将这块瓜带给母亲去。可没想到竟撞了人。
    他不停地道着歉,姿态卑微之极。
    那男人犹嫌不解气,扬手便将酒盏摔他头上,杯子小,可孟瑶仍觉得额角痛得很,温热液体顺着他脸颊滑下来,从下巴滴滴答答落下。而酒液也泼洒在他脸上,有些流进了眼中,辣得他眼睛都睁不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
    可他只能跪伏着,心中只能痛恨自己的卑微。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掺他。他迷糊地睁眼,看见母亲悲伤的面容。


    蓝曦臣沉默地立在小孟瑶身边,看着孟诗抱着他痛哭。
    他什么都做不了。
    孟诗将一枚珍珠扣子塞进孟瑶手中,抱着他痛哭着,一面不停地说着什么。
    她说,阿瑶,阿瑶,是娘没用。
    她说,阿瑶,你是仙首的儿子,他一定会来接你回去的。

    孟瑶只是捏紧了手中那枚扣子。
    仙首的儿子?孟瑶止不住地流着眼泪。那为什么每个人都能欺他辱他?
    他生得那样卑微,是尘是泥。
    谁都能踩在他头上。
   
「老」符篆
    书声琅琅,蓝曦臣看见私塾里一群少年摇头晃脑读着之乎者也。
    他拿起的是半副烧去的符纸,本以为会是在什么夜猎之类的场所,没想竟是在一个小私塾里。
    孟瑶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前面的人几乎将瞧着还瘦瘦弱弱的孟瑶遮完了去。
    明显是被孤立了。蓝曦臣叹了口气,只是虚抚一下尚还年少的孟瑶的肩。孟瑶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直到先生夹着书册进来了,他才翻开书。
    可他刚一翻开书便僵住。
    蓝曦臣看出他神色不对,微俯身去看。
    书页上写着乱七八糟的四个字。


    娼妓之子。
    书册是孟诗想尽办法给他找来的,虽然有些旧。他被孟诗送来私塾,尽管被人孤立可总归是有些期望。
    期望能得到认可,期望能有所结交,期望能出人头地。
    然后让母亲可以过得不再那么辛苦。他早已不对那位父亲抱有什么希望,十多年都不曾有过半点关注,孟瑶又不是傻子。他只希望凭自己,能为母亲和自己挣出一条出路来。
    可眼前的四个凌乱潦草的字,硬生生地刺进他心头,将他的期待撕扯得鲜血淋漓。
    孟瑶只觉周身绕满了恶意。
    他木然地合上书册坐在那里,一直到先生离开课室,“同窗”们邀邀约约着走了,孟瑶看见最末的几个少年离开课室前回过头对他露出讥嘲的笑。
    他们对他做着口型,说着,娼妓之子。
    孟瑶坐了许久,最后抓起那书册,慢慢走出了私塾。然后跑到湖边石岸上,拾起石头砸入水中。
    孟瑶砸了一阵,最后捂着脸,露出扭曲而难看的笑。
    他笑自己无能,只能在这里往湖中砸石头泄愤。孟瑶无比痛恨这样无能无力的自己。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再也不能讥嘲他与他的母亲。孟瑶在心里恶狠狠地说道。
    他要变得更强大,可已经不能再等了。孟瑶知道,他的母亲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可笑的笑话。他前些日子为孟诗绾发时已经看见了那鬓边的银丝,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在慢慢长大,而他的母亲,也在慢慢老去。
    芳华易逝,凡人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几年?
   
    孟瑶深深吐息,想要将心中郁气吐出,然后表现得高兴一些回去见孟诗。
    他刚转过身,可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阵水声,还有凶厉的吼叫。
    不是人声。
    孟瑶惊惧地回头,却正见一只青色的人形怪物破水扑来。他吓得连步后退,双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好歹想起不能将脆弱的背部暴露,只是面朝着那鬼怪后退。
    孟瑶连呼救都不敢,只怕更惊得那鬼怪凶性大发。云梦有江氏,可莲花坞离这里太远了!孟瑶近乎绝望地想着。
    他是不是要死了。他死了母亲怎么办。孟瑶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
    那鬼怪终于扑向他。
    孟瑶闭上眼。
    却只听到一声凄厉嚎叫与嗞声,孟瑶又睁开眼。他怔怔地看着那被一剑洞穿的鬼怪,几道符篆将那鬼怪限止在原处。
    剑上散出温润蓝光,待鬼怪不再挣扎后便撤出往一个方向飞去。
    孟瑶循剑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只舟,舟上一道九瓣莲纹印微微发光。是云梦江氏,可他却见舟上立着一个衣着雪白的人,那柄剑正掠至他面前。
    那白衣人收剑归鞘,执剑朝他微行一礼。
    孟瑶怔然。


    蓝曦臣找到孟瑶时正巧见他慢慢朝湖上行了一礼。自私塾出来,孟瑶跑得快,被街上人一挡便没了影子,他找了许久才找来这里。
    他抬目望去,只见一白衣人立在舟上,遥遥望着这边。蓝曦臣怔了一下,认出那是他自己,再看一眼地上的水鬼,心下了然。
    他曾经去过莲花坞与江家商量事,事后乘江家的船出来时正看见有水鬼袭击人,便出剑相救。没想到救的却是孟瑶。
    蓝曦臣一时也不知是感慨巧合还是世事无常。
    他仔细端详着孟瑶的神色,也不知是否经了水鬼一吓的缘故,他眉目间之前带着的悲恨淡了下去,倒是怔然更多。
    蓝曦臣叹了口气。
    却见孟瑶走过去,从那水鬼身边拾起半副还未烧尽的符篆。
    然后珍重地收入怀中,贴在自己胸口。


    孟瑶还想再见到那个人。
    然后向他道一声谢,谢他救命之恩,谢他平正一礼。
    可他只怕那白衣人是天上月,而他不过是凡人草芥,身份低微,也许再无相见之日。
    他要用多少年去找他?
    找到他老去,或许那人面容一如今日。
    他也许不会记得曾救过这样一个人。可孟瑶却记得这份恩情。


「病」瑶琴
    孟瑶比上一个梦境又似乎长大了一些。蓝曦臣细细端详着他那长开了的眉眼。
    他拿起的是第三个物件,半把碎了的瑶琴。醒来时扑鼻是药香,孟瑶正在药房中买药。
    蓝曦臣自然想到他是在为孟诗买药。
    孟瑶眉眼间皆是忧色,急急回了思诗轩顶着后院里人的白眼借了盅便熬药。他看得十分小心,目光一刻不离那药盅。旁边人皆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仿佛看他人不幸便会快活。
    药熬好后已经过了许久,他低声下气地道过谢,端了药便要往楼上去。是往他母亲的房间去。
    蓝曦臣看他走得十分小心,一直注意着平稳端着的药,见到人也避开几步外。蓝曦臣看得亦是揪心,好在这回没有再发生第一个梦境里的事,孟瑶端着药转进了一个房间。
    丝幔中躺着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女子守在床边。她看上去也不年轻了,面上仍能瞧出年轻时的花容姿颜。
    孟瑶走过去,对那女子低声道:“思姨,辛苦你了,我来罢。…买药的钱,日后我会想办法还的。”
    被称作思姨的女子低低叹了口气,她说道:“没事,我与孟诗也是这么多年交情了,自然是能帮衬就帮衬着。你好好照顾她,我就先走了。”
    孟瑶点点头,将药碗放在塌边,送了思姨出去,然后转身回到塌边俯身轻喊着:“娘,醒一醒,药熬好了。”
    孟诗迷糊着,听到他声音喊了一声“阿瑶”,半醒了。孟瑶扶她起来,在她腰后垫上一个枕头,端起药举勺挨到她唇边。
    蓝曦臣看清了她的面容。
    他从前没有见过孟诗本人,只是在观音庙中见过那尊照着她刻的观音像。唯一一次便是在第一个梦境之中,她那时尽管已不算年轻了,可还仍是美。现下却是憔悴而苍老,鬓边发根泛白,已是染不去了。
    孟诗母子的境地可想而知。蓝曦臣心头隐隐发痛,最终只能叹气。
    他知金光瑶身世凄苦,却不知至此。


    孟诗喝过药便睡下,孟瑶便在床边守着她。
    他从孟诗床边拿起一本薄簿子,是本诗集,他才翻开看了一页便听到模糊的嘟囔声。
    孟瑶赶紧放下手中簿子向孟诗看去,她锁着眉,睡得极不安稳,像是做了什么梦,她念着什么,可孟瑶什么都听不清。
    可还能念着什么呢,孟瑶皱起眉,苦笑。他痴心的母亲还能念着什么。孟瑶心底涌起无尽的苦涩,他的母亲啊,怎么这么傻。
    床上的孟诗仍还在念着,孟瑶起身去,抱出一把瑶琴,放在膝上轻轻拨了一下。然后弹起了常听母亲弹的那支调子。


    蓝曦臣曾听金光瑶说过,他的琴艺皆是看他母亲弹奏时自己学的。
    孟瑶此时弹得有模有样,只是曲子尚有些生疏,指法精湛不足,教他想起了从前教金光瑶弹琴之时。
    蓝曦臣在他身边站定,听着孟瑶弹的调子,竟发觉是姑苏小调《紫竹调》,他轻声道:“这里应该要揉弦颤音。”
    孟瑶顿了顿,他自然是听不到蓝曦臣的话语,这不过是一段记忆,可他只是对照着自己记忆中母亲的弹奏发现了弹得不对。
    “按音还不够到位,可再按深一些。”随着孟瑶弹奏,蓝曦臣不时开口轻言,他也似忘记了孟瑶是听不见他说话的。
    孟瑶亦总像是听到了他的言语一样,一点点纠正着调子。


    孟诗从不让孟瑶学琴,她想拿他当正经人家的公子养着,给他买剑谱那些来练。
    可孟瑶喜欢琴。孟瑶从小看着自己的母亲弹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了,而他的母亲,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孟瑶生得伶俐聪颖,总看着孟诗弹琴,慢慢地自己也会了。
    从前他病时总有母亲在他床畔抚琴,抚的便是紫竹调。她一边抚琴,一边哼唱,模样婉约柔和,孟瑶听一会儿便会安稳地睡去。
    现下母亲病了,他便来为母亲抚一曲紫竹调。
    孟瑶看着床塌上孟诗渐渐平静安和下去的神情,轻轻地和着琴音哼起了歌谣。
    即使活得这样艰难,也请让母亲在梦里安平罢。
    他神色安宁,诚恳地祈祷着最微不足道的愿望。


「死」珠花
    孟瑶跪在床边,紧紧握着一只枯槁的手。一位老者正站在门口,他还挎着包,最后还是看向孟瑶,叹了口气。
    蓝曦臣一看这幅景象心头微震,已然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
    老者说:“年轻人,早作准备罢。”他说完便离开,再不停留了。
    孟瑶只是握着那只手,咬着牙摇头。
    从蓝曦臣的角度看去,正见着床上女子苍白泛青的面容,只有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清明得很。
    是回光返照。
    她拍了拍孟瑶的手,说:“阿瑶呀…别难过。是娘没福分。”
    孟瑶眼中起了一层雾,他摇头,话语艰涩得很:“娘…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孟诗微微弯了弯眼睛,吃力地伸手去拍他额头,她笑起来与金光瑶十分相像,蓝曦臣在旁边看着,心底一片酸涩。
    孟诗道:“阿瑶去把娘的珠花拿来好不好?”
    珠花。蓝曦臣微怔,这正是他所拿起的第四样物什。
   
    孟瑶抿着唇点头,他不想放开母亲的手,只怕他一放,母亲便会离去。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可孟诗的珠花在妆镜前,他总不能拉着孟诗的手去拿。
    孟瑶小心地将孟诗的手放回被子中,又掖了掖被子才走过去拿过珠花来。
    “娘,珠花。”孟瑶将珠花拿过来,递道孟诗眼前。
    珠花是鎏金的,可早已落了不少地方,看上去斑驳而老旧,上面的珠子像是快要坠下来。
    孟诗动了动想要坐起来,可她身上没劲儿,孟瑶赶紧伸手去扶起她。她笑道:“阿瑶,给我戴上。”
    孟瑶依言给她绾发,簪上那朵珠花。
    孟诗费劲地转过头去,想从几步外的铜镜中看看自己,可她眼睛又模糊了。
    什么也看不清了,连她的儿子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孟诗问:“好看么?”
    孟瑶答道:“好看。”
    孟诗满足地笑了笑,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还想说些话,孟诗伸手去拉住孟瑶的手:“…那年呀,仙首买了这朵珠花,给我戴上了。”
    孟瑶僵住,他紧着眉头看着他的母亲,眼中全然是悲意,他想说母亲啊,别再想那个男人了!
    可他最后仍是忍了下去,只是脱出手来握住母亲的手,他勉强地笑了笑,问:“…他…他是不是也觉得好看呀?”
    孟诗微微笑了笑。她没有说话,只是放远了目光看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孟瑶不知道,蓝曦臣也不知道。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是那年为她簪花的男人,还是他许下的空无虚幻的梦?
    蓝曦臣心头不忍,微微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他看向孟瑶,见他面上笑容,心头痛意浮起。
    蓝曦臣虚虚抱住孟瑶,心道。
    别笑了。


    孟诗问:“阿瑶……是不是方才娘抓痛你了?”
    孟瑶摇头:“没有的…”孟诗现在的力气哪还能抓痛他?
    孟诗渐渐萎顿下去,她喘了口气,说:“阿瑶…带着信物,上金麟台去吧。”
    孟瑶哑声道:“好。”
    孟诗说,阿瑶,你是仙首的儿子。
    孟瑶只能低低地嗯一声,压下眼中酸涩。
    过了一会,孟诗才轻声喃道:“可是阿瑶…你握得娘手很疼,放手罢,自己…好好的。”
    孟瑶眼中的雾气终于凝成了水,从眼眶中落下来,他手有些发抖。孟瑶想,母亲要走了,他觉得自己不能放,一放母亲就再也不会在他身边了,可是最后他只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好。”
    然后他松开了那只干瘦的手,看着他的母亲头微微一歪,沉沉地睡过去了。
    陈旧斑驳的珠花落在枕上,他的母亲再也不会醒来了。
    孟瑶抓起那朵珠花,心底爆发出一阵浓重的狠意。
    他的母亲说,上金麟台去吧。
   
「爱别离」红烛
    金麟台一惯华贵,此时更是四处装点了大红。
    蓝曦臣沿着燃了一地鞭炮红纸的道路走着,空气中都似弥漫着硝烟的气息,他缓缓走向一处屋舍。那屋舍的门窗上都贴着喜字。
    可蓝曦臣知道,金光瑶今日自然不会是欢喜高兴的。
    他拿起那一对刚燃了一个头的龙凤红烛时便知道自己会到哪一段记忆里去。定然是金光瑶大婚的那段记忆。
    此时天光破晓,已是花烛夜后的头天。蓝曦臣穿过那扇紧闭的门,正巧见到金光瑶立在床边柜上的双烛台上,面上闪过一缕沉痛。
    那对红烛只燃了个头,还剩下长长大半截没能燃下去便早早地熄了。蓝曦臣走过去,看着那长长两截红烛,低低叹了口气。那日观音庙后蓝曦臣便知金光瑶此时有多不好过。
    金光瑶轻叹了口去,抬手去取下一双红烛来,也不知从哪拿出两个快要燃尽的红烛头换上,然后引燃了去。
    他刚收好那两段红烛,屏风后传来女子婉约的声音,她问道:“夫君怎么醒得这样早?”
    金光瑶立刻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转过身时已将眼中悲色掩了去。秦愫亦绕过屏风慢慢走了出来。
    她正看见那被换上的一对烛燃到底,火焰一跳,灭了。
    秦愫唇角扬起一个喜悦的笑容,她轻笑着说:“红烛到头了。”
    金光瑶循着她目光转头看去,也笑:“是呀,是好兆头。我与阿愫当是一生相守。”
    秦愫面颊上带起两抹飞红,人比花娇。
    金光瑶亦笑得温柔,可蓝曦臣却看见他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凄怆。


    新婚第二日金光瑶要带着新妇拜父母敬茶,金夫人虽极不待见他,却仍是守着规矩端着嫡母的身份受下了茶。
    因为金夫人的关系,晨宴并未有多长时间。
    金光瑶一下去便借着办事安抚秦愫叫她一个人待着,他惯会说话,秦愫没有疑心。自从知道秦愫是他妹妹,他便再不敢去碰她,连新婚夜都是借口喝多了酒早早睡去,现下实在一刻也不愿与秦愫多待。
    可他有事亦是真的有事,忙活了大半天他才将事情处理完,最后仍有一部分由不得他作主,非得请金光善的批示才行。
    他不愿见金光善,知道了秦愫之事后更是觉得毛骨悚然。可他却不能不去,不止如此,他还得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地去见他那位父亲。
    金光瑶这边办好了事,在金麟台却没有找着金光善。他找到金光善的亲信一问,才知早宴后他便离开金麟台去了兰陵城中,去与一位“知己”面谈交心去了。
    金光瑶在心中冷笑,什么“知己”。可他此时不愿回去见秦愫,心烦意乱更是无处可发,倒还不如去找金光善将事情处理了。
    可他未料到,此去几乎令他如坠冰窖。


    蓝曦臣随着金光瑶一道看着金光善搂着一个酒女时便觉不妙。
    这一幕与金光瑶在观音庙中描述的几乎重合。
    他担忧地看向金光瑶。
    金光瑶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盯着金光善,将他一张一合的全部口型和着声音一起,一直看着,听着,直到最后那一句“唉不提了”。
    金光瑶面上什么神色都没有。他也不将已经处理好的事秉给金光善了,转身就走。
    蓝曦臣追着他回去,金光瑶走得十分快,脸上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金光瑶又回了金麟台。
    他没有乘辇,也没有御剑,只是沿着金麟台那近千级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蓝曦臣便跟在他身旁,随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蓝曦臣记得这里。
    他参加金光瑶大婚典礼后并未直接回姑苏去,而是宿了一日,那日他在金麟台没有找到金光瑶,听秦愫说是办事去了。
    他便在金麟台上等着金光瑶,一直到了傍晚才等到了金光瑶。他披着霞光,从石阶上一步步踏上来,朝他笑了笑。
    蓝曦臣此时跟着金光瑶一步步往上踏去,看着他面上神色细微变幻,时而凄悲,时而狠戾,时而死寂。越往上走,越平静淡然。
    金光瑶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看着台上的那个自己,微微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踏上了金麟台。
    他对着那个自己说,久等了,二哥。
    蓝曦臣只觉寒锥刺入心口,凉得他浑身冰冷。原来就是这时候,原来是从这时候开始。
    可他却没有发现。
    若他能早些发现,加以开导,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蓝曦臣看着言笑晏晏的两人,脑海一片空白。
    可他没有发现。


    金光瑶回过身看着脚下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微笑着对蓝曦臣说:“我曾经也是这样走上来过的。”
    蓝曦臣安抚地笑了笑,柔声说道:“都过去了,阿瑶已经认祖归宗,又已大婚,该好好生活。”
    金光瑶看着他,只是笑。
    都过去了?他认祖归宗,姓了金。什么都过去了。
    可他现下只觉一直以来,他就是一个笑话。哪怕是他认祖归宗,姓了金,上了金麟台,也不过是金光善口中一句“不提了”。
    金光瑶为他母亲对金光善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崩塌。哪怕金光善对他的母亲有一丝挂念,就算只是一句“孟诗啊…”这样的喟叹,他也愿意为金光善做一辈子事。
    可是没有。
    他的母亲,半生等待,凄苦一世,竟只得来一句“麻烦”。
    他登上金麟台又如何,他与他的母亲,仍旧只能被人轻视践踏。
    滔天恨意浸入他骨子里。
    可他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昨日才是他大婚之日。
    而他还要与那个本是他妹妹的妻子共度一生。
    金光瑶看向蓝曦臣,却见他神情温煦,是在真心祝福自己。
    于是他露出安然笑容。
    他说:“嗯,过去了。”
    从前是他不知道,现下知道了,他怎么肯甘心,他难道就活该一辈子被人践踏吗?他的母亲,就活该永远被人轻贱吗?
    他既然爬了上来,他就能再走得更高,他要让所有人再不敢轻他辱他,他要所有人再不敢言半句母亲的是非。
    一切都过去了。金光瑶看着身旁的蓝曦臣,用笑容掩去一切神色。
    他的二哥什么都不知道,那便继续这样下去吧,总要有人记得他当初的模样。
    只是这个人,终有一天,也会执着一柄银秤,轻轻挑开新嫁娘的盖头。他也会燃起一对红烛,等它们到天明而熄。
    蓝曦臣会陪着妻子儿女终老。
    而他则独自一人,也好。


「怨长久」曲谱
    烛火跳动,却照不亮黑漆漆的房间。
    蓝曦臣认得这是当初他曾进过的,在金光瑶寝殿之后的那间密室。
    金光瑶坐在里面,膝上放着一把瑶琴。他面沉如水,连往日总带在眼角眉梢的笑意者失了去,手中捏着一页纸。
    是乱魄抄那被撕去的残页。
    蓝曦臣不必看就已知道,他所拿起的第六件东西,正是他久久未能寻得的乱魄抄残页。
    金光瑶先是弹了一遍清心音,一音不错。
    尔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蓝曦臣听到他低低念了一声“二哥”。他心头微微一动,走到金光瑶前,与他相对而坐,明知对方听不见仍是应了一声:“嗯,我在。”
    而此时与金光瑶对坐,他才见金光瑶额角有伤痕,像是在什么地方磕的。
    蓝曦臣想起来,是那次在金麟台上聂明玦因薛洋之事发作金光瑶,他一转过来便为金光瑶挡了聂明玦一刀,而那时金光瑶额上就在流血。
    蓝曦臣心头一沉。
    只听金光瑶低叹:“我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是他欺我太甚。”金光瑶凝目看向手中残页,一手慢慢勾着琴弦,将一个个音弹出来。
    他勾得慢,曲不成调。
    金光瑶早已能将乱魄抄倒弹如流,他也早已将这残页上的调子融入清心音中。
    可他还一直未在聂明玦面前弹过。
    在此之前,他对聂明玦仍存有一丝希望。诚然聂明玦是他要继续往上走的一个极大阻碍,可他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绕开。等他处理了金光善之后,他也没有必要再做与聂明玦相违背的事了。
    曾经初遇时聂明玦说过的话,他从没有忘过。金光瑶时常想,还差一点,再忍耐一下,一切就会好了。
    他不是只会忘恩负义,他也记得聂明玦曾经不计他出身。聂明玦责骂他,只要不是轻他辱他,他总能忍得下去。
    可聂明玦那一脚,还有那一句“娼妓之子,无怪乎此!”却直直刺中他最薄弱柔软的地方。
    他曾被嫖客踹下楼梯,曾被金麟台的护卫踢下金麟台,聂明玦这一脚狠狠踏在了他心上。而那一句话中的轻蔑不屑更令他回想起从小到大自己与母亲所遭的一切侮辱。
    他绝不再任人践踏,绝不再任人轻贱母亲。
    他聂明玦是高高在上的赤锋尊,他与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
    聂明玦的憎恶与杀意他怎么看不出来。
    金光瑶平息隐藏在心底许久的恶意又再次翻腾,尖声叫嚣着杀了他!让他付出代价!
    金光瑶终于狠下心来。
    “是你逼我的。”他喃喃道。


    蓝曦臣听着金光瑶将单调的音连起,听着那一部分与清心音不同的调子,最终是痛苦地闭上眼。
    他说,错了啊,阿瑶。
    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可金光瑶听不见,他没有如第三个梦境里那样停止拨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蓝曦臣头痛欲裂。


    金光瑶弹完一曲,还欲再弹,却只觉疲倦得很。
    清心音与邪曲都是要掺杂灵力去催动的。可他也不该只弹一次便这样疲倦。
    金光瑶苦笑,心头沉得很。大概是因为心上煎熬罢。
    他辜负了蓝曦臣。
    他要用蓝曦臣教他的曲子去害他尊敬的大哥了。
    可仇怨长久,不得解。
    早知如此,何必相逢。
    可如何能不相逢。


「求不得」半席
    第七件物什是一张席子。
    准确说来,是重新织到一起的两张半席。
    蓝曦臣看见金光瑶僵坐在房中,手中正握着两张半席。席子断得干净利落,边缘平整,一看便是被利器所割。
    那件利器是蓝曦臣的佩剑。
    割断席子的正是蓝曦臣自己。
    蓝曦臣沉默地看着金光瑶,恍惚间记起了那日。
    他得知真相,上金麟台去却被金光瑶压住一身灵力,然后请去了金光瑶寝殿旁,他每次上金麟台去住的房间。
    金光瑶来寻他,想要与他说些什么,可蓝曦臣那时心中繁乱,忍着悲痛抽了佩剑,与金光瑶割席断义。
    他那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金光瑶会变成这样。
    蓝曦臣现在懂了。可一切都晚了。
    金光瑶立在那里,面色变得苍白,目光中皆是惊痛。
    蓝曦臣抬手想要碰他,最后却连虚拍他一下都做不到。
    就是他自己啊。
    蓝曦臣半阖上眼。


    金光瑶勉强地笑了笑,道:“那就不打扰…二哥了。”
    他仍固执地叫着蓝曦臣“二哥”,却低垂下眼再不看蓝曦臣,抓起那两张半席转身离开房间往自己寝殿走去。
    金光瑶没有看见蓝曦臣的欲言又止,也没有看见他抬眼时目光中的不忍与痛色。
    他走回寝殿,关上殿门,面上神色终于全部垮了下去。
    金光瑶眉眼间露出茫然与无措来,他拿着那两张半席,反复地拼合着,喃喃喊着“二哥”。
    所以最后,他终于连二哥也失去了吗?
    金光瑶心头像被人死死压住,连喉咙都如同被人扼住。明明没有人,却令他感到窒息。
    金光瑶用力呼吸了两口,紧紧抓住那两张半席,他不允许。
    金光瑶平静了一下情绪,慢慢拆开席子边缘,一点点将已被剑割碎无法编织的部分剥去。细碎的屑扎进手中,他也没有停下动作。
    金光瑶从小吃苦长大,什么东西都能将就,破衣服将就补一补能穿,旧棉絮将就弹一弹能盖,断了的席子自然重新编织连接不成问题。
    他手巧,很快将不能再用的清了出去,席子被割断的地方已经从平整变成一道道并排的细条。
    金光瑶就着两端细条仔细地从一端开始编起。他编得十分细致,小心得像是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而不止是一张普通的破损的席子。


    蓝曦臣看着金光瑶灵巧编织着的双手出神,他心中苦涩疼痛,可此时又觉得有丝丝可谓之欣喜的情绪。
    他看着金光瑶扎了细屑慢慢渗着血的手,有少许血蹭在席上。
    蓝曦臣伸手去想要覆在他手上,可刚一伸出去,他便想起来这不过是记忆。
    他触不到。
    蓝曦臣登时觉得那些细屑也扎在了他心上,裹着星点金光瑶的血。
    蓝曦臣还是将手轻轻覆在金光瑶手上,随着他手上编织的动作配合着移动。
    纵然都回不去了。


    金光瑶最后将留着的头子收回到席中缝隙里藏了起来。
    两张半席又复成一张。
    像是他与蓝曦臣。
    金光瑶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可最终却又消散了去。
    他将席子又编织成一张又能怎么样?他与蓝曦臣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吗?
    连席子都与之前那张不一样了,短去的一截已经还不回去了。
    就像是他与蓝曦臣。
    也是他心底最隐秘的求不得。


「放不下」抹额
    雷雨声响里,蓝曦臣又回到了观音庙的那夜。
    他站在自己身边,只不过一直面朝着金光瑶。在聂怀桑那声响起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金光瑶什么都没做,只是凝神看了蓝曦臣周围一眼,然后在蓝曦臣那柄佩剑刺向他心口时陡然睁大了眼,全然是难以置信与惊愕。
    蓝曦臣闪身想要挡住那柄自己的配剑。可蕴着淡色蓝光的剑只是穿过他,刺在金光瑶心口。
    蓝曦臣只觉自己亦被刺穿。
    他与金光瑶对视,可金光瑶不是在看他。
    蓝曦臣忽然看懂了金光瑶那一眼他从前从未懂过的目光。
    他从自己的佩剑上,听到了金光瑶说不出口的话。
    ——我拿你当结发之人。


    孟瑶看着蓝曦臣睡觉时仍是规规矩矩的睡姿,悄悄地拿着一柄小剪子在他没被压住的发上比划着。
    不能落剪太明显。
    孟瑶最后轻轻从他发上撩起薄薄一层,拢成一束,咔嚓一剪。
    许是剪子有些钝了,有几根被绞了一下扯到了蓝曦臣,他微微动了一下。孟瑶微微一惊,有些做贼心虚地放开他头发。
    好在蓝曦臣没醒。
    孟瑶于是蹑手蹑脚离开床边,看着手中一缕发丝微微笑了起来。
    明日蓝曦臣就要回姑苏了,孟瑶也不知道日后又是否能有再见之期。
    他认出了蓝曦臣,哪怕当初隔得有些远,他没有看清那舟上白衣人的面容,可再见蓝曦臣时他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曾救他一命的那个白衣人。
    即使他一身风尘,可骨子里是不会变的。
    于是孟瑶冒着风险救了他。他不是不知温家如何厉害,不是不知救他有多麻烦。
    孟瑶就是觉得,自己该救他。
    而后一些时日的相处之中,蓝曦臣对他未有过任何轻视与鄙夷。孟瑶渐渐发现自己心底萌发出的隐秘愿望。
    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与蓝曦臣,他是地上泥,而他却是天上月。蓝曦臣总是要回到那个遥远的云深不知处去的,而他却连金麟台都不曾登上。
    孟瑶不能说。他看着那一缕乌发,抬手拉过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来,然后慢慢地,编在一起。
    最后他抽下自己的发带,将那一缕发扎在一起。长发泼墨一样落在他肩头,孟瑶微微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只是,想要留下一点念想罢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蓝曦臣一动不动地看着金光瑶将自己一掌推开。
    最后看了他一眼。


    金光瑶心想,蓝曦臣。
    我只恨你我不是结发之人。


    蓝曦臣醒来时,那一缕发丝绕在他指间。
    那张与金光瑶一模一样的面容上带了几分忧色,寐看着他,问:“二哥没事吧?”
    蓝曦臣摇了摇头,他垂目看着指间发丝,问:“这个……不是他放的是不是。”
    寐点了点头道:“我替他放的。人都死了他还怎么往里面放东西呀?”
    蓝曦臣沉默,他没有将那缕发放回箱子里,只是揣入怀中。
    寐正想开口,却见他坐直了身体,抬手移至脑后,解下额上那条一指宽的卷云纹白抹额。
    寐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蓝曦臣将抹额折起放入箱中,代替了那一缕发的位置。


「苦」结发
    屋内一时寂静,寐有着金光瑶的记忆,自然知道这条抹额代表着什么。
    他只觉什么话都涩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半晌,蓝曦臣才开口,他说:“…你日后还是不要这副样貌在外了,会引人对你不利。”
    寐回答:“可我只有这副样貌,我是他的执妄与记忆所化。”
    蓝曦臣垂目:“你告诉他们…你不是他。”
    寐笑了起来,他说:“二哥呀,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分得清的。对那些人而言,我是不是他哪有什么重要的?”
    蓝曦臣默然,眉间微微蹙起。
    寐最后叹了口气,他说:“二哥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呀?放心好了,谁都杀不了我的。”
    蓝曦臣抬目:“…当真?”
    “当真。”寐微笑颔首,“好啦二哥,你在这待了一天了,再不回去你叔父要罚你抄家规家训了。”
    他说完,不由分说地在蓝曦臣胸口推了一掌。


    蓝曦臣回神时,已是在一间小木屋中。
    屋内落了一层灰,哪里还是那一间屋子?
    蓝曦臣伸手入怀,只勾出一缕发证明着方才一切并非虚幻。
    他仿若大梦初醒,只是梦中皆真。
    蓝曦臣沉默地看着手中青丝,回首转身离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终


——————————
注:诗原文如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写给自己

Rua:

如果有来生


-三毛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


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荫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如果有来生,要化成一阵风,


一瞬间也能成为永恒。


没有善感的情怀,没有多情的眼睛。


一半在雨里洒脱,


一半在春光里旅行;


寂寞了,孤自去远行,


把淡淡的思念统带走,


从不思念、从不爱恋;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只鸟,


飞越永恒,没有迷途的苦恼。


东方有火红的希望,


南方有温暖的巢床,


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


如果有来生,


希望每次相遇,


都能化为永恒。

料理番外萌秃www

围裙麻吉可爱,冰室大厨穿围裙好可爱啊>_< 

QQAQQ呜,胸口碎了一块大石

如影随形:

落花の时节に又君に逢ふ

落花时节又逢君